走在臺灣街頭，我們或許都曾看過那些藏在老房子裡的瓷磚，幾何、花草、線條交織成各種圖樣，有些貼在牆面，有些鋪在地面。它們曾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不起眼到很少有人特別停下腳步觀看。直到老房子拆除，這些瓷磚也跟著建築一起消失，我們才意識到，原來這些圖案也曾經記錄著一個時代的生活美感。
對爿爿花創辦人之一的黎世堯而言，這些瓷磚是建材，同時也是理解臺灣視覺文化的一個入口。從2013年的畢業製作開始，他們走進臺灣各地街道，記錄日治時期至民國五、六〇年代老房子中的傳統瓷磚，後來整理出版《臺灣傳統瓷磚圖鑑》，再進一步投入手工瓷磚的復刻與再製。原本是單純的畢業製作，最後逐漸發展成一個文化品牌。
這段從「記錄」到「生產」的過程，也讓爿爿花開始思考：「當傳統文化被重新帶回當代生活，我們究竟保存的是什麼？又該如何讓它繼續生長？」
從街道開始，記錄臺灣的日常美感
2013年畢業時，黎世堯與湯晴雯主要學習平面與視覺設計。當時接觸設計史與設計發展時，他們經常看到德國包浩斯、日本設計等案例，也注意到日本如何將傳統文化、圖形與地方特色進行系統性的整理。「他們可以把自己的文化、圖形整理得很好」黎世堯回憶，這些設計並不是憑空出現，其實是建立在對當地生活環境的觀察之上。於是，他們開始思考：「如果設計可以從身邊的環境出發，那麼臺灣自己的視覺文化又是什麼？」
答案就藏在街道上。
他們開始走訪全臺各地，記錄老房子裡逐漸消失的傳統瓷磚。這些瓷磚的圖樣並非完全憑空創造，在日治時期受到日本設計與工業發展影響後，因應臺灣人的生活與審美偏好而產生變化。當時臺灣瓷磚需求量大，各家工廠之間也存在競爭，因此不同廠商開始發展自己的樣式。原本受到外來文化影響的圖樣，經過在地使用與轉化，慢慢形成屬於臺灣自身的視覺特色。
這項畢業製作後來沒有隨著畢業結束，反而發展成持續性的田野與整理工作。多年累積下來，他們將蒐集到的圖樣系統化整理，最終出版《臺灣傳統瓷磚圖鑑》。2020年，圖鑑透過群眾募資正式出版，原本只是從身邊出發的設計研究，也因此有了更具體的形式。
《臺灣傳統瓷磚圖鑑》出版後，爿爿花收到許多讀者的回饋：「這個我家也有」、「我阿嬤家有這個」。這些被整理、記錄下來的圖樣，開始與人們自己的生活經驗產生連結，在這些回應中，爿爿花逐漸看見了傳統瓷磚走向下一階段的可能，如果這些圖樣仍然被人記得，那麼除了記錄它們之外，是不是也能讓它們重新回到今天的生活？
從記錄者到生產者，一塊瓷磚重新誕生
在圖鑑出版後，也時不時的會遇到一些有趣的問題，像是很多人會問「這個有在賣嗎？」，但當時的爿爿花只是負責記錄與整理，並沒有真正生產瓷磚。而這個問題，成為品牌下一階段的起頭。
從平面設計轉向手工瓷磚製作，也意味著必須重新學習一套完全不同的語言。過去可能需要的是拍照、整理資料、繪製圖樣，現在卻必須從泥土、原料、成形、乾燥、燒製一路處理。當真正投入後，他們才發現，復刻一塊瓷磚遠比想像中困難。例如，瓷磚在高溫燒製後容易產生變形，必須反覆調整材料配方、乾燥方式與燒製溫度，甚至在背面設計特殊結構，讓瓷磚既能穩固地與水泥接合，也能減少燒製時的翹曲，他們說：「光是一個小小的調整，就會產生很大的改變。」
顏色同樣如此。窯內不同位置的溫度不同，即使同一批燒製，最後也可能產生細微色差。因此，他們必須透過經驗安排瓷磚在窯內的位置，來確保開窯後看到的成色接近一致。
在一開始，他們也曾嘗試用較白的瓷土燒製時，燒出來的瓷磚雖然漂亮，卻讓他們覺得太新了，後來反而選擇帶有暖色與些微舊感的材料，希望新製的瓷磚仍然保有傳統瓷磚的溫度。爿爿花在製作的過程中不斷尋找的平衡，保留過去的質感，卻不複製過去。
「臺灣味」不是把圖案貼上去就好
近年「臺灣味」成為許多設計與文化品牌的靈感來源，但黎世堯認為，真正重要的不是有沒有臺灣元素，而是這個元素進入商品之後，是否產生了自己的價值。如果只是將一個臺灣圖案印在商品上，並不能自動形成文化品牌，文化的轉化，仍然必須回到商品本身，它有沒有獨特性？有沒有真正解決需求？有沒有形成自己的設計語言？這也是爿爿花從文化紀錄走向品牌經營後的重要轉變。
早期的爿爿花比較像一個計畫，來自興趣與分享。成立公司後，開始面對設備、空間、成本、生產與客戶等實際問題，展覽中的作品可以仍在研發階段，但商業合作就必須具備穩定的製程與供應能力。因此，文化品牌除了把過去保存下來，更嘗試讓文化真正進入今天的生活。
這一點也可以從爿爿花與 Aesop 的合作看見。起初對方也許是希望尋找具有東方特色的材料而找上爿爿花，爿爿花沒有直接以東方風格回應，而是進一步介紹臺灣傳統瓷磚與《臺灣傳統瓷磚圖鑑》的研究。最後，Aesop 選擇其中幾款圖樣應用於店面設計，甚至在後續案例中將瓷磚大面積使用於整體空間中。
這樣的結果，也讓爿爿花看見傳統材料的另一種可能，當瓷磚離開原本的日常，被建築師與設計師重新使用，它可以產生完全不同的面貌。
從復刻過去，到創造下一代的臺灣瓷
傳統瓷磚多以方形為基本結構，配合建築結構與施工需求，但現在的馬賽克磚有更多元的使用方式，圖樣也不一定需要被限制在傳統框架裡。過去被視為空白的部分，甚至可以成為新的設計元素。
對爿爿花而言，傳統不是一個只能被保存的終點，時間的冶煉，它可以是一套可以持續發展的語言。從2013年的畢業製作，到田野調查、《臺灣傳統瓷磚圖鑑》，再到手工瓷磚的研發與國際合作，黎世堯希望，這些曾經存在於臺灣街道上的瓷磚，能重新進入現代人的生活，讓曾經屬於我們生活的東西，繼續被看見。
資料提供/爿爿花手工瓷磚 採訪編輯/高耘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