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十月，人類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衝擊——ChatGPT的問世，猶如一個突如其來的驚醒，彷彿我們在電影、小說、漫畫中所預見的未來在我們猝不及防的時候已經成為現實。在文字生成型AI ChatGPT誕生之前，其實影像生成型AI-Midjourney已經發展了相當一段時間，接著更多類似功能的產品紛紛問世，像是Leonardo.ai、Stable Diffusion，甚至大型科技公司Google和Adobe也正密鑼緊鼓地開發新型AI。與以往的新玩意兒不同的是，這次的創新不再是虛幻的元宇宙概念，也不是那些無法跟你爸爸媽媽解釋清楚的區塊鏈技術，而是立即能有生產力的創造。
Midjourney發展到今天，已經有許多的公司與個人開始使用它創造產值，如：服裝的宣傳照、各種平面設計、攝影作品、漫畫、分鏡稿，以及藝術創作等等。這些都是實實在在可以放在現今社會運作的脈絡中，並且可以化為產值。
就像所有人類的歷史一樣，當我們在面臨全新的時代來臨之時，很可能舊有的產業生產鏈會被替換、取代，就像是工業革命後的一大批勞動者，舉個例子：服裝宣傳照所需要的模特兒，在Midjourney的生成圖像中，已經有許多人研究出如何將指定的服裝生成出一位完美的模特兒，穿著這指定的產品、在完美的光線下拍攝出完美表情的圖像。這是實實在在可以完成，並且不得不引發我們思考一個問題——那我們還需要真人模特兒嗎？同樣的，在平面繪畫領域，以創造圖像的我們為主軸的藝術家而言，也在夜深人靜時無數次問自己同樣的問題，至少我自己是如此。
你知道面對AI最令創作者恐懼的是什麼嗎？
最令人恐懼的是，除非今天我們完全不再上網、不再上傳任何自己的創作到網路上，否則當你上傳了自己的作品到網路上的那一瞬間，你便成為了AI的一部分。
我想這世界永遠會需要藝術的，但人們還需要藝術家嗎？
抱著這樣的焦慮感，於2023年初我前往東京展覽時，依然保持著對參觀藝術家工作室的喜好。每次進入藝術家的創作空間，觀看一件作品，我深知自己無法真正理解這件作品背後的藝術家。每一件作品是這位藝術家在生命中某個瞬間的凝聚，某個短暫的生命節點；就像我們無法僅憑幾次見面就完全了解一個人。但透過參觀藝術家的工作室，我能更深入地了解這位藝術家及他的作品，觸碰到冰冷數據無法模擬的人性（Humanity）。
透過藝術家山本雄三先生的鼎力相助，我得以有機會拜訪許多日本的藝術家們的工作室。這對於許多藝術愛好者來說是一場難得的饗宴，包括我自己。我想藝術家們大概都不喜歡工作的日子被打擾，或許因為我來自台灣而得到了特別的寵愛，又或者是我同樣身為藝術家的身份，無論如何我這次旅行的確參觀了許多工作室（將在後面個別介紹藝術家），這是一趟美好的體驗，正如我每次踏入偉大的美術館或博物館一般，我總是在跨越過門檻的那一瞬間可以感受到肉眼不可見的「結界」——當我踏入工作室後，呼吸到與工作室外完全不同的空氣，不同的藝術家都呼吸著自己獨特的空氣。當他們在那個空間久了，他們已經將此空間塑造成如同他們自身一般的存在，因為寫實主義者們總是透過漫長的手藝（Craftsmanship），將生命灌注在他們的工作室裡。
技藝與手藝：與AI的絕對差異
談及寫實主義 “Realism”時，我們總是不可避免地回顧這個詞的原意：真實。當年這個詞“Real”所指的真實並非指涉逼真，因為那時的作品大多都很逼真。相反地，這個詞的含義應該是將視角從貴族們推崇的虛假之美（描繪希臘眾神的肉體美、宮廷浮華的歡宴）轉移到中產階級和低下階層人們的現實（真實）生活，如街邊的報童、老婦、現世的生活場景等。
快速地返回歷史後，我們再回到當下。我想現今世界各地，當我們談及當下的“Realism”的時候，通常是指涉「高度技術含量」的具象繪畫概念。請注意，現代的具象繪畫已不再侷限於「真實」或「現實」的呈現，甚至可能帶著數位影像或幻想的特徵。然而，我們談及“Realism”時，主要指的是這類型作品所具備的高度技術特性，一種根植於心、始於指尖的手藝（Craftsmanship）。
高度技術性是什麼意思？
油畫這項技藝自從十四世紀末的揚·范艾克(Jan van Eyck)經歷了五百多年的演化，從中發展出了數不盡的油料配方、打底劑配方和色粉配方，有著如同煉金術一樣的油料熬煮過程、有著繁複的技巧迭代發展；其龐大的體系，讓許多藝術家們甚至鑽研到最後成為油畫材料學專家，深深著迷於其中無法自拔，繪畫反而成為了他們的副業。這就是我說的高度技術性。在我拜訪的日本寫實主義者藝術家中，每一位都在油畫的龐大技術體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並發展出了獨特的個人特色。甚至我可以說，如同日本人在世界各地為人所知的著名能力——他們將寫實主義日本化了。
如果你稍有研究日系時尚，那麼你一定聽過「阿美咔嘰(アメカジ American Casual）」這個詞。在 W‧ 大衛 ‧ 馬克思的著作《洋風和魂：美式流行 ╳ 日本改造，戰後日本的時尚文化》中，他提到了日本對源自於美國的牛仔褲進行改造和演變。雖然詳細內容不在此贅述，總的來說，作者指出現今的日本牛仔褲品質已冠絕全球，甚至連牛仔褲的發源地美國許多大廠都派遣人員前往日本學習。
在杜象（ Marcel Duchamp ）之後，藝術逐漸朝著拋棄技術性的方向發展，變得更像是純粹的思想活動。不過我一點都不覺得這跟杜象有任何關係。隨著年紀越長，我越是明白人性似乎迫使我們朝向標籤化的方向思考。然而，寫實主義繪畫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無論如何都必須與技藝共存，甚至我可以這樣說，**手藝（Craftsmanship）**本身就是寫實主義繪畫的一部分。
說到技藝，我想這也是日本所為世人所熟知的一項特點。一般來說，當代世界各大都市如紐約、倫敦、巴黎、上海、東京等，幾乎處處都可以看到類似的風景和店面： Hermès 、 Prada 、 LV 、 Gucci... 還有像 Zara 、 H&M 、 UNIQLO 等等。但是，在日本有一個非常特別的特色，那就是我可以輕易地發現各種手作坊的「名店」，從各種男性單品到各種極盡鑽研之能事的手做職人製品，隱藏在東京的。這些店家在某些群體中極受歡迎，卻從不考慮募資或擴大分店，而只在自己能處理的工作量範圍內接單。隨著他們名聲越大，價格也逐漸上升，甚至有些預訂要排到一年之後。隨者主理人的手藝日漸精湛，之後價格也會高得令人難以想像。這樣的景象在世界其他地方很難見到，因為在大部分的商業世界中，這樣的模式很難維持生存。但在日本卻相對普遍，這讓我深刻體驗到日本人對於手藝的尊崇和著重。
在我拜訪日本的寫實主義藝術家後，我發現之前困擾我的人工智能議題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這讓我想起觀看 NBA 籃球比賽的時候，我們並非只是為了看球投進籃筐而已。我們所關注的是那個來自貧民窟的黑人小子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難，在人們熟睡時就起床日夜磨練自己，直到今天他站在我們面前投出這一球 —— 球進、入網 —— 眼中含淚。我們之所以跟著感動落淚，是因為我們知道這一球背後蘊含著無盡的過往總和，那不可被計算的人性（Humanity）。這才是我們在觀看時的情緒感受，而不是想看十個百發百中的投籃機器人，對吧？
令我感到興味盎然的是，寫實藝術家們的長年對於人類之手的磨練，史無前例的珍貴了起來，AI繪畫的出現反而讓人性的溫度與手藝的價值在此時此刻產生了全新的意義。
美學：無法被演算法定義的靈魂
除了技藝之外，日本的寫實主義者藝術家還有另一項令我印象深刻的成分，是我必須在以下提及。
區分於 AI 人工智慧的另一個重要元素是日本獨特的美學。美學（ aesthetics ）是哲學的一個分支，我們翻譯成「美學」可能會產生誤解，誤以為這是與討論美有關的學問。歐洲美學概念的詞語源自希臘語： α ἰ σθητικός ，最初的意思是「對感官的感受」。這個詞首次被德國哲學家亞歷山大 · 鮑姆加登使用。他的著作《美學》標誌著美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出現，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美學探討的是「對於感官感受的學問」。
日本哲學家 大西克禮 （註 1 ） 提出了三項美學觀點用以解釋日本的審美思維：「物哀、幽玄、侘寂」 ——
《物哀 ── 櫻花落下後》 千年前，紫式部在《源氏物語》寫出了日本人最早的物哀美學。哀是憐憫，也是感嘆、讚揚，是內心直接發出的聲音。花鳥風月，四季推移，大自然反映人事無常、發出死亡警告，萬物都是一期一會。看櫻花落下，我們感受到美與死亡。人生一瞬，所以有了客觀下的漠然、熱情，或哀愁。唯美的物哀，象徵人類認識了生命局限後的淨化與超脫，轉身談論真實情感。
《幽玄 ── 薄明之森》 時間進入中世，在日本歌人的領略下，佛法、老莊、日本的神道被揉合出一種獨特的幽玄美學。幽是隱微，玄是奧妙的黑，幽玄原指枯淡之心的深邃境地，諸行無常的人生真義。大和民族從陰翳中發現美，隱蔽、枯寂、妖豔、寫意，最後調和成一種在靜謐陰暗中追求的美感，攏之在內，時空無限。
《侘寂 ── 素朴日常》 十六世紀，茶道宗師千利休借「和敬清寂」的侘茶意識，奠定了日本終極的侘寂美學。侘是清貧、粗糙，在不足中見充足；寂是面對褪色、消逝事物的心境。茶室為了滿足個人的美的需求而建，通往原始心境，並暗示了短暫、輕微事物中的美。侘寂是人類對自然、缺陷、樸實事物的嚮往，美在於素朴日常，在不完美，接受劣化，讓本質顯現。—引用自日本美學：物哀、幽玄、侘寂。
這些思想埋藏在日本人的思維裡，融合了日本人行為的一舉一動乃至他們對於生與死的觀點，當我漫步在日本的大街小巷，這些感受隱微且無處不在，這些思維邏輯也影響了日本寫實主義者們的創作。我認為日本寫實主義藝術家的創作樣貌，是一個很好的形式，融合了日本獨特的人性與手藝觀念。
道：心、技、體的合一
在文章開頭，我提到了現今影響全人類且在可預見的未來擁有無限潛力的 AI 人工智慧各種應用。無疑地，它的強大無人能否認。我越來越確信，人類之手的創造將會史無前例的珍貴，這份珍貴必定包含人性與手藝的融合。我想引用日本茶道的一個概念：茶道是一種以形式為主的藝術，包含手勢、坐姿、表情都遵守嚴格的規律。從當代藝術的顛覆精神來看，這可能會讓人難以理解。但茶道所蘊含的精神卻來自於這些形式，嚴格遵守的形式會從不同的季節、天氣的陰晴、空氣的濕度、製茶者的手藝、招待客人的情緒以及所有的一切中產生人的「感情」。眼前的這一杯茶，就是茶師與大自然（宇宙）共同完成的。這樣的偉大結合，只有在嚴格的形式和日復一日的磨練下，技藝與宇宙才能合而為一。這也顯示了人類的創造力是如何蘊含著技術與美學的奇妙結合。
在寫實主義者們眼中，手藝即是道。
日本寫實主義的藝術家們追求著一種與自身思想合而為一的、不可分割的完整整體。技藝、思想和靈魂必須處於渾然天成合而為一的狀態，才能創造出他們心目中最棒的作品。這談何容易？或許我們可以在今天達到心靈與肉體的合一，但明天呢？後天呢？寫實主義者幾乎無法長時間保持身心靈的合一狀態，因此他們只能不斷創作。創作對他們來說並不僅僅是追求完成某一件作品，而是在漫長的創造過程中，努力保持足夠長的合一狀態以至於終有一天能創造出完美的作品，即使那是不可預期的，甚至是永遠不可能。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永遠不會說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一旦你看過一次這樣的合一，你將會在一生中追尋那心、技、體的合一。
這就是我希望在這次展覽中為大家呈現的「日本寫實主義」，並為身處數位浪潮中心的我們，提供一個深刻的提醒：人性的光輝，終將體現在無可取代的手藝之中。
註 1 ：大西克禮 Yoshinori Ohnishi （ 1888-1959 ） 日本美學家、東京帝國大學（東京大學前身）名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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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寫實主義——AI浪潮下的求道者」
策展人｜羅展鵬
參展藝術家｜山本雄三、小尾修、石黒賢一郎、藤田貴也、毛利太祐、中尾直貴、松尾奈保、津村果奈
開幕日｜2025.12.20 15:00
開幕講座｜2025.12.27 15:00
地點｜曙畫廊 (台北市士林區士東路222號1樓)
Tel｜+886-2-28310558
